何为令人尊敬的对手:日本、德国启示录

By heiry on 2021-05-28 [ in 随写, 生活 ]

日本、德国都是二战的战败国,然而它们在战后,又都迅速从满目疮痍的国家一跃成为顶级经济强国。更令人称奇的是,它们都从最令人憎恶的法西斯国家,都变成了最受欢迎的民主国家。这里的“最受憎恶”,大概不会有什么异议,因为二战是国家数量占绝对优势的同盟国,针对德日意为首的少数轴心国的战斗,是多数人对少数人的征讨,说它们最受憎恶并不为过,那“最受欢迎”又何从说起?

衡量一个国家受欢迎程度,特别是在和平时期,护照指数大概是国际上最通用的,其中免签(VF)和落地签(VOA)综合数量是其核心指标,直接代表了一个国家被其它国家的接纳程度。免签和落地签意味着,对一个国家的制度理念、文明程度、操守信誉、经济水平等等的肯定,也就间接表达了对对方到来的欢迎。

亨氏护照指数(The Henley Passport Index),公认是最权威的护照指数,近三年排名如下(→访问源数据):

可见近三年,日本德国均居于全球前三甲,日本甚至稳居第一。

另外,Arton Capital 制作的护照实力排名Global Passport Power Rank ,把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的人类发展指数(HDI)加入了考量。排名显示,德国近年均居榜首,日本则在第3-8名间浮动,都在全球排名最靠前的国家行列。

其它一些国家形象相关调查数据也显示,德日在国家形象和受欢迎程度都名列前茅,只是这些数据主观因素太多,不够严谨或有诸多水分,仅可作额外的参考。

三大国际形象排名指数的近期数据参考:

1.U.S.News的 Best Countries Rankings 

U.S.News针对全球七十多个国家的形象调查,近三年(2019-2021)的排名数据如下图。从中可见,日本保持在前三甲之内,两年均名列第二名,最差也是第三名;德国保持在前四名之内,最高在第三名。它们在属顶级受欢迎国家之列。【→ 查看源数据

2.Simon Anholt的Good Country Index

Simon Anholt针对149个国家的最新一期排名数据如下图,德国居于第三名,日本排名相对靠后,排在第26名。【→ 查看源数据

3.FutureBrand的Futurebrand country index

FutureBrand的近两年(2019-2020)针对75个国家的国际形象排名数据如下图,从中可知,日本稳居榜首,德国分别居第四名和第六名,两国都属于榜上明珠。【→ 查看源数据

 

 

另外,BBC、GlobeScanPew Research Centerworldhappiness.reportGFK等多个知名机构诸多调查数据也表明,德日两国国家形象,都排在全球最前列甚至榜首。

BBC国际台,多年联合GlobeScan等知名调查机构合作,在多个国家和地区进行抽样调查,评选出全球最受欢迎国家榜单:

2010年在28个国家和地區抽样调查,最受欢迎国家前五名:德國、加拿大、歐盟、日本、英國。→ 查看完整榜单

2011年在16个国家和地区抽样调查,最受欢迎国家前五名:德国,英国,加拿大,日本,法国。→ 查看完整榜单

2012年在22个国家和地区抽样调查,最受欢迎国家前五名:日本,德国,加拿大,英国,中国。→ 查看完整榜单

2013年在25个国家和地区抽样调查,最受欢迎国家前五名:德国,加拿大,英国,日本,法国。→ 查看完整榜单

可以看出,德国日本交替居于榜首,两个国家始终在全球前五名之内,尽管这类数据可靠性不高,但前几名的真实性应该不会与事实相差太远。

拿起武器,足够勇敢;放下武器,足够谦卑

盟军对日在太平洋的战争,数冲绳之战最为惨烈,日军12万人在盟军55万人占绝对优势的强力攻势下,殊死抵抗。武士道精神被日军发挥到极致:为了忠诚和荣誉,直到战死,绝不投降。日本成立神风敢死队,按照“一人、一机、一弹换一舰”的要求,对美国海军航母、舰艇实施的自杀式攻击。两千五百多名神风特攻队员架机疯狂撞向美军舰艇,最后连当时世界上最大的战舰、代表日本最高技术水准的“大和号”,也出动同归于尽。陆上基地的日军也以摩托艇、人操鱼雷自杀式攻击,并频繁夜袭,小股分散特攻队不间断攻击,消耗盟军精力意志。这场战役盟军八万四千余人伤亡,两万余人因战斗过于残酷而精神失常,指挥官巴克纳中将阵亡。而日军十万七千余人伤亡,七千四百余人被俘,全军覆没,指挥官牛岛满中将剖腹自杀。此役是美军在太平洋战争中伤亡最大的战役,被邱吉尔认为是史诗般的战斗,并列入二战最激烈、最著名的战役。

正是此战,美国认识到此后对日作战将会遇到更激烈抵抗,盟军伤亡巨大将不可避免。乃决定出卖中国利益,换取苏联出兵中国东北对日作战,于是有了雅尔塔密约。同时,也促使美国几个月后决定在日本使用核弹。

德国自1939年占领波兰,随后不到两年时间迅速攻下丹麦、挪威、比利时、荷兰、卢森堡、法国、南斯拉夫、希腊等欧洲绝大部分国家,顶峰期曾占领了三十多个国家,不可谓不勇猛,直至进攻苏联遇到“最寒冷的冬天”,方才急转直下,最终战败。

日本投降后,裕仁天皇前往会见麦克阿瑟,表示自己愿意承担发动二战的罪行,但是这个惩处天皇的提议没有被盟国采纳。随后,麦克阿瑟对日本进行民主化改造、土地、经济等多方面改革,稳定了日本局势。日本人经过二十多年埋头建设,将日本建成了仅次于美国的全球第二大经济体。这期间,日本人没有进行仇恨教育,没有让国民记住被原子弹轰炸的国仇家恨,只有毕恭毕敬地接受改造,心甘情愿承受后果。如同当年幕府时代黑船事件一样,被坚船利炮打开国门,没有像大清政府一样自我催眠死不认账,而是承认落后,打开国门,从君主做起锐意改革,知耻后勇,不到五十年时间成长为世界列强,第一个黄种人建立的能与西方列强平起平坐的国家。随后,打垮清廷,蚕食东北分割台澎,击败俄国,霸占朝鲜半岛,再过三十年占领中国大部、朝鲜半岛、越南、缅甸、印尼、菲律宾、马来西亚、新加坡等二十多个国家,同时挑战最强大的美国。日本今天依然在纪念马休·佩里,感谢麦克阿瑟,没有仇恨情绪,没有动辄发动民众搞出层出不穷的“辱日”论。

美国学者约翰·W·道尔(John W. Dowe)写了一本有巨大影响力的书,叫做《拥抱战败:二次大战后的日本人》(《Embracing Defeat: Japan in the Wake of World War II》),他使用“拥抱(Embracing)”一词,恰如其分地写出了日本人,在面对巨大的失败和困境时,表现出与其它民族截然不同的态度和行为,也注定了日本在这个世界的与众不同。

德国投降后,被分区占领,支付巨额战争赔款,为了国家重归统一永久割让出35%的国土。在俄国人的疯狂压榨和铁腕分治下,德国人咬紧牙关,支付了千亿马克对各国的战争赔款,在一次次对世界的道歉和深刻反省中,承受原罪声讨的沉重压力,在废墟上默默苦干,把德国制造卖到全世界,一跃又成为欧洲头号经济强国。

朱维毅在其著作《德意志的另一行泪:“二战”德国老兵寻访录》一书中,有一段这么描述:

柏林的老兵罗迪对我说:“在战争结束前夕德国流传着一句名言:享受战争吧,和平是可怕的。”
我说:“这句话如果可以接受,那么德国人似乎生来就是为了战争而存在的,这使我想到了美国将军巴顿….”

罗迪摇摇头:“我们可不是专门用来打仗的人种。德国人的天性不是好战,而是求精、服从和尽职…”

这段话,高度概括性地道出了德国人战后的艰难处境和德国人的性格特点。

两国都有一种惊人的一致性:

——面对竞争与战斗,足够的勇猛,血性十足;

——面对失败,愿赌服输,尊重规则,足够谦卑;

——面对落后,忍辱负重,百折不挠,踏实学习吸收先进文明,有强大的自我都否定和革新精神,足够上进。

那些捷径,是最遥远的距离

古板固执,不知变通,是德日两国人外在表现的共同特点,这也是中国人最喜欢嘲笑的地方。可是,最喜欢变通的中国人,百年来科技创造、人文创新,被它们远远甩在后面,与它们根本不是一个可比的量级。

守规则,注重制度建设,相信团队的力量,是它们顽强生存和强大的重要因素,也是它们外在表现出“固执、死板、不知灵活变通”的原因。

中国人引以为傲的、发达的电商行业,在德日都是不起眼的行业,是它们真的落后了吗?NO!电商这个行业,并不是什么不得了的高科技行业,无论技术还是服务,绝不是什么门槛,只要它们想投入,瞬间就可以超越中国,但为什么发展不起来?根本的原因是它们成熟的制度根本不需要。

中国电商之所以能迅速发展起来,最核心的原因是解决了“诚信”这个伤害市场经济的毒瘤,电商制定的信用规则完全改写了传统商场的诈骗、欺客的行为,使得购物安全且有保障。特别是京东的崛起,正品保障、无理由退货和完善的售后保障,使得信息极不对称的3C等传统习惯于欺骗成性的商家,很快销声匿迹,极大地降低了商客的交易成本,建立起了客户与平台信任的良性机制。其它因素,诸如地产泡沫导致的高房价,花样繁多的官方腐败使实体商家运营成本高筑等等,只是助推而已,绝非决定性因素。

德日为什么没有这个问题,这源于它们制度完善,监管透明,尊重规则已经深入法律和行为中。在日本,只要购买的商品不满意或有质量问题,即使已经使用,都随时都可以退换,商家必不会追问原因推脱责任,而且会恭敬服务并致歉予以补偿。而这一切,在中国实体店,是不可想象的。这就是他们对电商没有强需求的原因。

他们甚至都不太喜欢冒尖的人,他们相信好的制度是让人优秀的根本,只要按照流程规则,每个人都可以很优秀,这是培养人才最好最快的方式。

他们拒绝赚快钱,商业欺骗丝毫无立锥之地,更不要说有无底线的婴幼儿毒奶粉,毒操场,各种豆腐渣工程。他们似乎更愿意打磨好产品,认为创造独特价值在先,赚钱是水到渠成的事,所以它们有最精密灵敏的感应元件,最耐用的轴承,最有名的天妇罗等等无数领域遥遥领先的产品。

他们不喜欢朝三暮四,觉得很多事值得用一辈子甚至几代人去琢磨,把它做好。所以百年企业、百年小店在他们的国家里比比皆是。

他们相信普世价值,拒绝所谓效率的人治,因此有普遍的公平,有真正不分贵贱的职业平等,每个人都活得有尊严从而有道德有信仰,整个民族有凝聚力。

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:成败有节,始终向先进学习

宣扬仇恨,并不会使一个国家变得强大。

自我催眠,封闭于踏在同胞苦难之上的歌舞升平,不愿自我革命,不愿向先进文明虚心踏实学习,救不了民族落后的命运。

对落后与不足,甚至逆流而行,扭曲着脸制造一个又一个谎言去粉饰和辩解,用尽一切手段方式去掩盖,营造一幕幕假象繁荣去蒙蔽,只会让自己与世界主流格格不入,广招唾弃与封杀,最终成为世界文明大洋里的孤舟,不堪一击。

德日崛起,或许可寻迹而鉴。

拿起武器战斗,足够勇敢;战败放下武器,足够谦卑踏实。有面对现实的隐忍,有自我革命的魄力,永远追随先进文明,有胜者之风度,有败者之操守,才是一个人,一个国家值得尊敬的根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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